《 豆田紀事(之一) 2010-05-28 》
雜糧雜感

去年種了五分水稻田,儘管受了不少嘲笑,還是交了不錯的成績單。可是即便如此,收割之後,房伯還是不肯把地再租給我了,說是原地主不肯──心知是藉口,也不想再細究,我把心思放在雜糧上頭。

小農聯盟運作一年多,伙伴中種稻、種菜的都不少,唯獨雜糧出了缺。一翻「糧食供需表」,稻米自給率尚有80%(註一),雜糧卻只有2.8%。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:一個豐饒之島,為什麼拼命進口自己可以種植的糧食,讓良田休耕,讓農人失業,讓沃土填上礫石蓋農舍做休閒,讓需要以農維生的人不擇手段開山填河搶種經濟作物?~~什麼是經濟作物?沒有大量廉價進口的產品就賣得出去,就有經濟價值!如果沒有進口,台灣的雜糧也有相當的經濟價值吧?

我不懂國際貿易牌局中的籌碼往來,只知道面對全球的環境惡化、氣候變遷,人們實在不應該再在食物的運送上,無謂地浪費能源,更何況國際糧商操控的低價食物當中,有所費不眥的環境成本─管他巴西黃豆荼毒雨林,踐踏人權,管他美國基改作物威脅生態、剽竊未來……(註二)自己不希望購買千里之外運來,生產過程不明的食物,但這個理由,似乎很難說服別人,因為嘗試的困難重重,因為困難,就衍生出一個問號:這樣做有多大意義?

我迷惑了…困難的、逆著潮流的事沒多大意義;順流就有意義,或者根本不必問意義?

為自己種植,難道不是作為一個務農的人最原始的本能,最純樸的動機,最美麗的心情─生活者的最大意義?

註一:稻米自給率80%背後的真相是,國人以稻米為主食的比例已經降到51%,其餘49%是麵食,而小麥的自給率是零。因此全國的總糧食自給率只維持在30%左右。
註二:全世界的大豆生產80%作飼料用,這是另一個耗能增碳的環境議題。台灣的禽畜飼料來源幾乎全數進口,且不少坊間的豆類加工製品用的是飼料級黃豆。


豆豆交響曲

雜糧是我今年的功課,改租在深溝村的二分地三月初種下了黃豆和黑豆,原想以黃豆為主,小試一番,見好做大,不妙就收──如果可以打開通路,將來可以聯合其他小農在水稻二期休耕田輪作,增進地力,剋制福壽螺,同時發揚本土黃豆產業,遠景好不光明……嗯~想得美,可是銷路呢?交給糧商怕划不來,以我們能做的規模,榨油不可能;要直銷──消費者買回家自製豆漿及豆腐的可能性也太低…正多方躊躇,偏巧一位學過手工豆腐製作的朋友麗花,今年決定來宜蘭做半農,房子就租在附近,這明明是天意!後來又意外出現一塊四分多地,有了手工豆腐的籌碼,遂決定拿下,就這樣,完全不小心的舞了個不小的場面。

結果黃豆沒多種,花生卻意外拔得頭籌,成了大宗──談下這塊意外之地時,清明已過,播種節氣晚了,老農都說黃豆、黑豆這時種,結莢不稔實,只有花生還來得及。於是黃豆黑豆只試少量──收成不好就權當綠肥,大半面積都種了花生。既是嘗試,就將黃豆、黑豆、綠豆、花豆、樹豆,外加南瓜、冬瓜、西瓜都來試試,也零星栽點向日葵和亞麻籽,真是一塊「雜」糧田。

孤軍

宜蘭早已無人將雜糧當正經作物了,阿公阿婆自家小菜圃偶而種點花生嗑牙,播些黑豆釀醬油,真正營生的幾乎沒有了,尤其黃豆根本在宜蘭絕了種──拼不過進口的低價吧!因為不再有人種,大規模種植的配套機械一概闕如,從播種、採收到脫殼選豆,樣樣要靠人工作業,光這點就讓小農夥伴卻步,只有愚頑如我偏偏想試!

四分地雖有機器翻土,但犁溝播種就慘了,一開始人工開溝,折煞了腰,一天還做不到五釐地。隔天商請開耕耘機的年輕人阿偉為我們想辦法,知道阿偉承繼意外過世的老爸耕耘事業不久,怕他經驗不足,還特地先尋訪了本村的農機老前輩,前一晚跟他一起去請教。前輩說可以,阿偉爸做過這樣的東西!前輩面授機宜一番,要年輕人學著克服困難,我心想也是,該給年輕人機會。

不料隔天阿偉翻遍倉庫,仍是找不到稱手的傢俬,只找到一支可以橫架在耕耘機後的鐵棍,上面焊著等距釘耙,看來前輩說的,阿偉爸做過的就是這個了!姑且一試,卻發現釘耙太細,且隨著耕耘機的犁罩起落活動,鐵棍也跟著轉動,釘耙因此施不上力,拖過無痕。試了幾次,眼看阿偉就要放棄,我想到這片地要全以人工作業,三天怕也做不完。這才覺悟到自己不該再袖手旁觀,一邊請阿偉再試一下,一邊憑著淺薄的力學常識幫忙出主意,這時阿偉似乎也接受了這個挑戰,認真卯上了,三番兩次依著我的要求切鐵重焊,加上我的小小改裝,雖不完美,終於可用,一開八行!我笑說這是宜蘭唯一一台花生?溝裝置,可以申請專利。

以農為師

這片雜豆田飽受內成村民的關注,原因大概除了是當今少見的大面積花生種植外,也是少見的少年人掌鋤(在農業界我的年齡還堪稱少年啦)。平日甚為僻靜的這條鄉間小路,竟意外的在播種的第一個小時,就有三位過路的前輩下場技術指導,從開溝深淺、行間株距,到下籽的身段手勢…大概空有一身謀生技藝卻被新生一代徹底遺棄,憾恨難平,看到後生種田,總忍不住要藉機顯露一下吧?又或許我們這幫人的身手,真的太讓他們看不過眼…總之,沒經驗是事實,我也樂得虛心受教,知道這些前輩一旦駐足,多半就是對我們的工作有意見,我總會主動開口:「來給我們指導一下啦!」許多老經驗就這樣開閘洩洪地灌下來,也足證多年前這方土地的雜糧種植相當普遍。

許多人因為沒有種植經驗而視務農為畏途,其實經驗顯示:只要下了地,老師就來,而且只怕來得太多!

田邊閑言

當然,也不是所有的過路人都是熱心相幫的,有人抬槓,有人不以為然。田間冷暖,一如人間。

「土豆未種就要先用〝凍草籽〞啊,無敢做有法哩?(哪做得來?)」

「無落除草劑喔,到時草拓(tuang)未去(草除不完)汝就知!」~也沒宣傳,不知為啥,沒用「凍草籽」的事好像大家都知道了。

「愛落化學肥卡省工啦,這片四十五號仔(台肥45號)一包就有夠了!」地主家遺留一堆超過半年的熟雞糞,讓我重溫扛糞的記憶,卻讓鄰田歐吉桑笑我做憨工。

「講要拓草,一日拓無三行,安呢也要甲人用手拓!」日復一日緩慢的奮鬥,都看在閒人眼裡了…

「做有機的,啊嘿無啥路用啦!」…

這些村人的關切,總透著點意思,我的修養也還難全然無動於衷,一天傍晚,炎陽下揮鋤鎮日,氣力已如夕陽,一位仁兄清涼自在騎著毆鬥敗(機車),撂下一句風涼:「安呢?拓會了?(這樣哪除得完?)」後面騎著孔明車的鄰園歐吉桑,中氣十足替我應了一聲:「ㄟ啦!(會啦!)」

「ㄟ啦!ㄟ啦!ㄟ啦~~~~」這一聲鶴唳九皋,聲聞於野,如此清朗絕塵!從此我對鄰園歐吉桑有九死不回的好感,歃血的梁山兄弟也不過如此啊!

(待續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