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豆田紀事(之二) 2010-06-10 》
鋤神
花生,堪列最怕雜草的作物之一,因為植株矮小,被草一圍就不見了。花生耐旱,耐旱的同意詞就是嗜陽,一旦光照被搶,就發育不良,而且靠地上的花器伸出長長的花粉管到地下結籽的特性,讓為它除草的工作不能拖延──「落藤」之後再翻動泥土,很容易影響它的結果,所以除草工作必須及時。這陣仗可不比梨山的果園除草,果樹高大,只怕藤蔓,不怕雜草競爭,過去除草為了保護邊坡表土,一向都刻意「斬草不除根」,從不用「鋤」,而且有無往不利的割草機助陣,所以認真「鋤」草,這還算頭一回!
第一次除草,為了配合一群學生下鄉體驗,貪圖免費勞力,在下雨過後勉強動工,泥土濕黏,鋤頭弋過的草,根上緊黏著溼土,如不撿走很快就會復活。只好讓一票學生盡做撿草工作,效率不彰,也將我們的菜鳥身分曝露無遺。附近閒人又來看笑話了:「拓草著等好天土乾,才曝得死,安呢未輸徙栽咧(好像移苗)!」是啊!做農,天公若不幫忙,再多人手又奈何?
五月初,真正要除草的時節到了,開工第一天,因為朋友來幫忙,怕把難得的幫手嚇跑了,雖然五點多就起床,還是好整以暇吃早餐,將近七點才下田。後山的太陽直率,七點鐘已經火辣燙人,很快就將整個人泡在汗水裡。更慘的是,望著一片離離「草原」,我們的速度怎麼做都不如蝸牛,而且還估量不出可能需要的準確工時。隨著艷陽步步高升,我也很快亂了陣腳:一會按部就班來;一會看這勢頭來不及,應該從草最深旺處先做;一會又覺得該先把行間的草快速鋤完,再慢工細活拔除貼近根株的部份;回頭又覺不對,應該先拔靠近根株的,讓花生植株先出頭……這樣那樣,東一塊西一塊,毫無章法!
埋頭之際,有人出聲:「拓草好像不是這樣拓咧!」我正揮汗如雨,心裡沒好氣,想:「又來了風涼仙!不然是要怎樣…」天幸福至心靈,念頭一轉:「不對,搞不好是我們真的不會做!」趕緊使出老招,請來人指教。那人果真迤迤然走下來,口中還念念有詞:「阮卡早拓草不是這樣拓哩,鋤頭也不是這樣拿…」邊說邊接下我遞過去的鋤柄。
──嘿!做了十一年的農人欸,說我不會拿鋤頭,打死我也不承認!
不料這老兄看來流里流氣,卻在接過鋤頭的瞬間,彷彿有什麼附了身,只見他一彎腰一低頭,沉穩如磐石,鋤頭落地不輕不重,鋤刃刮土不深不淺,挪步轉身不疾不徐,順勢撥草不散不亂,那鋤頭在他手上怎麼看都不是我剛用過的同一把──怎麼可能,明明伸不進去,非得用手拔的,那麼貼近植株根旁的草,經那鋤角一側、一鉤、一帶,都乖乖出列,聽話地聚在他腳下,花生則毫髮無傷,死板剛硬的鋤面,在這一連串輕巧靈活的動作下,竟然也舞出一種阿娜!
艷陽燒炙出的熱汗之外,又一道冷汗沿脊而下:枉費十載務農,不會拿鋤頭是真的!
貼近泥土的過程
見識過鋤神的身手,立志要練就這門絕技!可是鋤頭一到我手上,立刻回復那剛硬死板的模樣,而小心拿捏力道的結果,就是握鋤的雙手肌肉緊繃,沒幾下肩肘就不爭氣地酸痛起來,無辜的花生也一棵接一棵哀怨地離根離土…嗚呼哀哉!
啊!嘸通,功夫是三冬五冬,千萬別急在一時,還是彎下腰來拔啦!
一邊使鋤一邊用手拔太難搞,於是有時先鋤過整行再拔,有時先拔過整行再鋤。可也不知道這一行五十米,怎會這麼迢遙無盡頭?
先是直膝彎腰,很快就變成屈膝彎腰,再來,抵不過腰痠的抗議,只好蹲下;挪沒幾步,膝和腿也不行了,換成單膝跪地;再不知不覺就雙膝同時著地了!夠謙卑了?還不!抬眼一望,五十米的盡頭還在遠處,地心引力依然樂此不疲地折磨著腰桿與膝腿,多一分抗拒就多一分痠疼,做到黃昏,雙膝下跪之外,又得多騰出一隻手來撐著地,然後是雙手輪流拄著,隨著工作時間越來越長,身上著地的部位越來越多。這一邊拔草的動作沒有停歇,一邊又手足並用往前挪移,無意間退化成一種爬蟲動物──古早水田裡挲草就是這樣啊!從前一直納悶:為什麼一定要跪?
原來沒有誰規定,只要是人,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就一定會這樣啦!
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