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豆田紀事(之三) 2010-07-06 》
農的質地

因為沒有這麼正式的除過花生田的草,加上從播種開始,村人就對草害不斷的警告,讓我早早就「剉咧等」:頂真的把它當今年最重要的新功課,準備時間一到,就拋開梨山的果園,以及所有雜務,留在宜蘭專心鋤草──種植多年,深知任何一種農作的學習,第一年都是關鍵,因為第一次的新奇、謹慎與空白,可以吸納最多,磨練最深;第一年沒學紮實的,第二年就難免油條了。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情,全心投入外,還打算請師傅──鋤草還有師傅?沒錯,任何一種田間工作看似簡單,卻都有它無法言傳的「楣角」,一如所有技藝,不曾跟著前輩做是無法體會,也難以精進的。看過許多嚮往田園生活的新農或半農,往往勤學好問,上研習課不遺餘力,唯獨忽略跟著老農「學師仔」的重要。我卻認為田間的紮實功夫,是能否做一個好農人的關鍵之一,與農法無關。這些勞動的技巧和習慣,只是問問看看,或不痛不癢的「體驗」,遠遠不夠;功夫是根柢,根穩柢實,才有進一步的資格在農法之間取捨。

鋤草的第二天,請了阿花姨來幫忙,她自小務農,做事的身手俐落在地方上有小有名氣,雖名為雇工,其實心裡把她當師父。於是她的工作節奏、標準都在我的學習範圍,乃至上工時間,都只敢比她早,不敢比她晚。

因為我吃素,中午就請阿姨回家吃,上工的第一天中午朋友在,我們一群人吃飯聊天,下午一點多,看著火毒的太陽,直想睡個午覺,飯畢,我打電話給阿姨,請她也多休息一下,二點再來,電話那頭阿姨嚷著:「我們(和她先生)已經鋤了快一行了,還不快來!」「可是,那麼熱……」「不會啦,中午有風,勁涼咧(宜蘭腔:很涼)!」雖然還是跟朋友賴了十分鐘午覺,卻從此不敢在阿姨面前怠忽,每天中午還是叮嚀她多休息一會,但我總會比她早到,比她晚收工,只因暗地裡用「學師仔」的心情追隨,心中懷著跟師父工作不能比師父鬆懈的戒律──也是一點尊敬之意。

阿花姨土生土長的內城人,有著和她的田間身手極不相稱的年齡─65歲,孫子都上大學了!這把年紀還是耕種不輟,還不時幫人打零工,內成哪塊地的活,可能都曾有她沾過邊。自己菜園忙時留先生在家處理,否則就夫婦一起來。阿姨的先生十分木訥,一臉憨厚,只要開口說話,就會帶出厚實如土地的笑容。他動作沒有阿姨俐落,也比阿姨顯出一些老態,工作到第二天,我才知道他去年剛出過嚴重的車禍,斷了幾根肋骨,現在還遺留著聽覺障礙!之後,我心疼兩位老人家做這樣的工太辛苦,不時招呼他們到樹下休息,而他們總是喝口水、聊兩句,就又拿起鋤頭。我想體貼一下,故意賴著不起身,說好熱,多歇一會,阿姨一邊用教訓晚輩的口吻說:「要熱乎慣習!」一邊頭也沒回逕自走向花生畦。除了在心裡肅然起敬外,只有跟在後頭身體力行了!

不是不願意請年紀輕的工人,而是這種硬底子的工作,年輕人已經做不來,也沒有人願意做了。光是這運鋤的功夫和耐力,恐怕就找不到幾個黑髮人。我請了一位社區裡的年輕媽媽,也曾在播種時來幫過忙,但只做一個小時就打退堂鼓。偶而來幫忙的年輕朋友,也都不堪整日操勞,更別提技術。

天熱成這樣,俯下身來拔草,汗就順著鼻尖、下巴滴落,我聽見汗珠打在花生葉面的聲音,啪答,啪答!儘管頭巾齊眉紮著,額上汗水流不進眼裡,但眉毛到睫毛之間的汗依然漬進眼睛,刺得張不開;呼吸一重,則會嗆進鼻端的汗沫──天熱成這樣,阿姨卻不曾說過一聲熱,倒是用歡喜的口吻說:「這落天真好,草仔攏隨曝死(都立刻曬死)!」~~~我心想「阿姨啊!你就不驚我也會曝死…」。

我喜歡和阿姨一起工作,整天,我們說不上幾句話,卻有一種共甘苦的情誼在同樣的工作步調裡傳遞。也許是因為田間工作向來只有別人追趕我的份,少有人能並肩齊步,而且耐力相當的緣故吧?阿姨速度不快,但平穩、徹底、條理分明,阿姨走過的行,雜草一根不留;早晨第一小時和黃昏最後一小時的效率是一樣的,彷彿固定的齒輪──光是這點,就是一輩子的修練。這樣慢工細活天經地義,有阿姨在,我不再漫無章法;看著阿姨的鋤頭起落,也不再望著莽莽荒草心急何時鋤完?──今天做不完有明天,明天做不完後天再來!

這段時間,我每天四點起身,五點上工,等阿花姨七點多來到田裡,一起做一會再回去吃早餐。下午讓阿姨五點收工,我則經常做到六點過後。除了早晚比較涼快不做可惜,也因為我知道阿姨在上工前、下工後都還忙自己菜園裡的活,阿姨讓我直覺想要追摩的,不是技巧不是道理,是一種純粹的工作態度,一種古老農人的質地。雖然這種浸淫於農事的專注我也有,但近年來經常在各種事務上分心,心境已雜,尤其往返於山上與平地之間的種種不適應,作息已亂,讓我無法在田間專心致志。和阿姨一起工作的這些天,她用一種堅定平穩的節奏,輕輕將我帶回那久違的境界。

這些日子裡,工作之餘除了打理三餐、盥沐洗衣,剩下的時間就只夠把一天累積在肌肉筋骨中的痠痛,用各種方法鬆解排除掉。這可能會被講究生活品質的人歸類為工作狂,沒有休閒沒有娛樂沒有交際,沒有時間發呆…我不知道什麼才是生活好品質,也不認為好生活就一定每天充盈著禮樂射御書數,更不知道別人心目中的富足是什麼?只知道每一回的專注,世界都在身後劫毀,每一個日落月升的時刻,都是一次輪迴的圓滿。

和阿姨一起工作的日子,心中經常升起這樣的念頭:與其脣槍舌劍為農請命,我更願意就這樣和他們(老農們)一起工作一起流汗,一起被社會遺忘!滅農?怎麼可能?只要我們還願意這樣安靜地在田間參悟生活的真義,這樣歡喜地讓汗水灑落土裡!
2010年五月

後記:計算我和阿姨夫婦,加上朋友偶而幫忙,除完一次花生草,足足二十個工作天,假如當初用「凍草籽」不用二小時!並且除完第一次草之後僅僅一週,梅鋒過境,雜草又和花生瘋狂競賽!這次我梨山的李子已屆成熟,再也分身乏術,只能狠心放著花生自求多福。

花豆在第一波梅雨中染病,全軍覆沒,連種籽都沒收回;綠豆只有三分之一受到我除草的眷顧,勉強生產,其餘也在狂草包圍下幾乎無收。黑豆種植太晚,正好在梅雨期開花,結果難料……算算還是只有付出最多心力的花生還算爭氣──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,果然是田間鐵律!
2010/7/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