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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 小強與我 》
小強跟著我南征北討有十年了，不虛榮，耐操勞，好兄弟一個。
初見他時，全新筆挺的軍綠帆布篷，雄姿英發。那時梨山沒有宅急便，我需要一個送貨的搭檔。頭一年借車送貨，難為朋友，第二年希望可以自立自強(小強之名源於斯)，便決定找車。
當時對車的認識，除了知道要有四個輪子，其餘的沒有一樣在行，知道小強有五個輪子──外加一個備胎，讓我喜出望外！憑這種對車的認知，能看上小強算我走運，除了一開始的一點小意外。
那時小強十歲，TOYOTA瑞獅小貨車。我不曾擁有過車，也不知一輛車的十年能有多少風霜，試車時覺得滿好開，一見鍾情。交車之後滿心歡喜加滿油就要回山，怎知才開出市區，車底一陣匡噹巨響~~下車一看，油箱拖在地上，幸好沒有漏油起火，更幸運的是旁邊就有一家修車廠！
我問修車師傅：這情況常發生嗎？師傅憋著笑：我做這途到現在是還沒看過啦……哇勒…那…這車我還要開回去嗎？我向那師傅吐實，說這是才過戶的「新」二手車。問多少錢買的？我說八萬。
師傅露出欲笑又止的表情：「八萬…可以買一部四輪傳動！」
「這一輛也是四輪都會動啊！」──怎麼可以讓我的愛將受辱呢？我替小強解圍。
修車師傅讓我考慮要不要找原車廠負責？我歸心似箭，想到這一周旋當天是回不了山了，舉目無親，住哪裡啊？而且那能言善道的車廠老闆豈會輕易退錢？想到他讓我試車時小器巴拉只給一點點油，而且無論如何不肯讓我去試開山路，付錢之前的交涉都沒有一樣成功，何況現在銀貨兩訖！想到再要跟那生意人糾纏心就涼了半截…算了！這輩子的罩門就是：怕和人理論！我請那師傅用最快的速度幫我把油箱固定上，趕在天黑之前回山。我相信油箱掉下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，小強除了這個應該沒別的…
第二週再度下山，因為油管漏油。
第三週，一根鋼樑嚴重鏽損，聽從車廠建議撥空下山補強。
我依然相信：小強除了油箱掉落、油管漏油、鋼樑銹損之外，沒什麼大問題！也果然，好兄弟吃苦耐勞，不曾出什麼大錯，只偶而有些小狀況：霧燈燒毀、引擎晃動、大燈不亮小燈不閃，電路不順之類…
小強的貨車身世，讓我心安理得地接納他的簡單，以及一點點的…不完美。比如油表一開始就壞啦，每次加滿油要記下里程數，行車超過三百公里就要注意加油(有幾次還是掛在路上…)！又如：沒有冷暖氣。所以夏天即使時速一百奔馳在高速公路上，也必須車窗大開；而冬天，經過霜霧籠罩的思源啞口，則因為沒有暖氣，遇上寒流，玻璃會結滿霜花，此時雨刷無效，只能停車出去倒一杯熱水除霜…
竹屋啟建，我們載運建材，紅磚瀝青油毛氈…水果收成，我們闖難走北，四處送貨，這個忠貞夥伴，任我起早趕晚，把時間用到盡頭。送貨那些日子，三餐都在車上邊開邊吞，累極了路邊停車就睡，我在塵世勇闖，有時沙塵有時烈日，也不管寒風凍雨，只為有小強挺著。第四年梨山有了宅配站所，下山的次數少了，開始想望不再開車的日子。誰知俗世裡總有牽扯不斷的因緣：鯉魚潭管護計畫開始，小強的戰線翻越合歡山拉到苗栗，從整理園區到一次次辦活動，不記得多少個夜晚，我帶著割草機和蚊帳露宿貨車蓬。之後是太魯閣原住民部落的生態旅遊計畫，許多次我們在中橫公路上披星戴月，幽深峽谷中，陪伴我們的是立霧溪的月光溪水白色大理石…然後是姐姐移居富里，小強跟著我轉戰花東縱谷，為姊姊蓋草寮，並權充我的露宿帳。 再來是為母親搬遷到宜蘭，山上山下兩頭奔走…
自從認識修車朋友赤牛仔，我對小強的信任更加鞏固，因為相信赤牛仔看顧小強的細心──他第一次看過小強，就讓我覺得小強年輕了十歲。即便如此，沒有車庫的小強只能日復一日在路邊餐風宿露。飽受街頭遊民的辛酸，曾經：擋風玻璃被噴油漆，車窗遭人砸碎，被路過的車子捱到車門變形必須重換…
他的英挺外表，在一次次意外中漸漸頹敗。第一次路邊停車，小強的嶄新帆布就被霸道的大卡車刮出一道長長的裂口，我心疼又生氣，不記得到底和對方理論了沒？只記得生了一路悶氣，回到山上一針一線補了好久。他的帆布貨篷可以三面敞開，路邊擺攤特別好用，那時常想：萬一梨園經營不下去我就成為吉普賽，和小強去四處流浪賣ㄛ練…可是這個夢想因為神經大條的主人而破碎──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小強的身高過人，不是一般箱型車，在停車位難求的情況下硬是給他開下地下停車場，結果不但棚頂撞歪帆布刮破，還將停車場入口的紅綠燈撞掉！從此小強車頂漏水，雨天載貨再也沒有保障，而且速度稍快氣流灌進後斗，就掀得帆布下的薄鐵板乒乓作響，彷彿進香團開道的鑼鼓車！
安頓母親的同時，我嘗試平地耕作，友善耕作小農聯盟成立、大宅院友善市集開辦…我既提起了宜蘭，又放不下梨山，對小強的依賴更甚以往，一個月要加二~三次油讓我產生很大的愧疚感。後來，一位好友的機車不用了，身邊朋友只有我還能騎這種重機車，就送給了我，此後只要無需運載太多貨物，就用這台「愛將150」上下山，一趟路到梨山只要2公升汽油，天氣不好時也偶而搭公車，小強經常孤伶伶地留在多雨的山下，可能也為此抑鬱。這個冬天特別冷，小強出了幾次狀況，我籌思不開車的日子已久，終於在過年前下了決斷，讓小強除役！
「由儉入奢易，由奢入儉難」，沒車的不方便似屬當然，但做下這個決定，不但有如釋重負的輕鬆，還有轉換生活方式的新鮮愉悅：從此出門必須三思必要性，攜帶物品務求輕簡，盡量以單車或雙腳代步，時間的管理要更謹慎，我也因此必須重新思考生活的目的、調整工作的重心……這些都帶出一種全新的內在秩序，給人開展新生活的興奮。
英勇小強為我打下的一片江山，如今硝煙散盡，風和景明！十年的緣分，我滿懷感謝與祝福告別小強──赤牛仔的朋友(也是修車同行)帶走了他──他其實除了啟動馬達不太靈光，一切都還健朗，交車後仍一路勇猛翻越合歡山到達台中可以證明。小強英雄本色，相信在行家手上又可以還他十年青春，也可以再幫一個辛勤奮鬥的有緣人挺過一段坎坷路。
相吁以濕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於江湖。小強珍重！
阿寶 2011/元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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