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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 遇見獵人 》
今年,留在宜蘭的時間更多了。人家問:果園怎辦?我說土地公會照顧!
其實,園子何嘗因主人不在而寂寥?每次回來,都覺得鳥叫得更歡快,樹上鳥巢一年比一年多,草木長得撒了野,松鼠屋前屋後跳竄,鼬獾像迷你怪手,在園裡掏出一個又一個地洞…主人不在的園子熱鬧得緊呢!
四月初回來,誇張地發現:獵人竟在我園子裡佈陷!手提著獸夾被我撞個正著,電光石火間心中轟出一把火──嘿!太大方了吧?我的園子呢!
哪知還沒得個解釋,對方已經用興師問罪的口氣開了腔:「喂!ㄚ你怎麼都沒有回來?我好幾次來都沒人在!」
我腦後刷下三條線,被問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開始支吾,還滿腦子找理由想要解釋為什麼好久不回來……咦~~~這樣怪怪的吧??好容易從賓主錯亂中回過神來,那要回主人尊嚴的悍氣已經潮了一半,聽他滿口原住民腔,倒生起一絲好感(沒辦法,和原民朋友們交情太好了),口氣硬硬的問他抓什麼?
「竹雞!這裡太多了!」(太多?是咱們這種叫做人的動物太多吧?)
「那也不能在我園裡放夾子啊!我工作時被夾到怎麼辦?」
「我已經收起來了啦,犬(全)部收回來!」
話音未落,人已鑽進我那堪稱叢莽的林子裡,消失了!
人都走了許久,心裡還翻騰不出誰是誰非?──怎麼可以這樣!──都怪我吧?果園做成這樣,對不起人,怨不得他啊!幾年來每進出園子,總會嚇起一群竹雞,連清早帶著一窩幼雛的雞媽媽都差點率領一家子逛進屋裡來!──那獵人經過我果園時一定手癢難耐,恐怕回家連覺都睡不著,半夜爬起來張羅獵具…想像這有趣的畫面讓我噴笑──喔!真難為他了!
五月初,每年照例都要來一趟的東華學生,又來探討高山農業問題了,順便幫我除點草。今年我因為不開車了,不再為他們專程趕上山,帶隊的老師是多年好友,這幾年也來得熟了,就請他們自便。當時相信那獵人真的清除了所有的夾子,也就沒對他們提起這事,但據說大家還是在林下除蔓時發現一具獵夾,上面留著一隻小獸的斷掌──是貓狗?還是鼬獾?看來那獵人不是誆我就是記性太差(我比較相信後者),再不,就是出入我林子的獵人不只一個…
有人問我是否在復育的過程中做些調查紀錄?我知道和科學沾上邊的東西可以唬人,但那不是我的專長,也不怎麼感興趣,這時讓我興味盎然的倒是:獵人怎樣看待我的園子?那是一種沒有數據沒有報告的認證,絕對合乎非科學人的脾胃!
這件事令人既擔心又興奮──看到我的果園經營方式,鄰近農人都會搖頭,這獵人恐怕是第一個在我園裡真正感到開心的人類吧?該不該視他為知音呢?或者,視他為我園中食物鏈的一個新元素?其實我很懂得他的心情──為一種自然的豐饒而振奮的獵食慾望,生命最原始的衝動。
自己雖然是個不會見獵心喜的素食者,卻也是個對覓食興致高昂的採集者。這樣一片園子,賣錢的水果收成不怎麼樣,我的食物與生活卻總是豐盈而充滿驚喜,四時都有鮮果野蔬,比如說,梅雨連綿的現在,樹幹上就有採不完的野木耳。新鮮木耳又軟又嫩富有彈性,收羅一鍋加入桂圓燉成甜品,像極了果凍。但──果樹上長出木耳…這其實是一個果農的奇恥大辱!在品嘗桂圓木耳羹之前,我也一直羞於接受。至於蔬菜,那真天曉得了,長年不耕不種,卻總是吃也吃不完,那也是偷懶的結果:起初幾年努力種植過許多,卻少有收成,後來放棄,地裡留下會自行繁衍的種類,變成野草,除之不盡,像川七龍鬚,欺負我不敢用除草劑對付它們…有些隨著季節消聲匿跡,時候到了又悄悄發芽,如蘿蔔馬鈴薯草石蠶之類,以及其他族繁不及備載。連鄰居找草藥都會到我園子裡來──通常不打藥而病蟲害肆虐的園子被認為不乾淨,這時在他們眼裡倒只有我的園子才是乾淨的。
人似乎因為固執種植(吃)某些東西,反而失去天地的厚賜,偶而捨棄一些努力,或者人努力不到的地方,老天就會更賣力把那份空缺補回來,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。這些天送的幸福,是在市場購物的人們永遠得不到的至樂,是我這樣的採集者和獵人才心領神會的恩典!
想起一位前輩女俠的話:現代社會很多人表面不殺生,實際卻是在滅種!──多麼寓意深遠的話!狩獵看似殘酷,其實需要放棄多少人的作為,才能保有狩獵採集的環境!農業看似和平,卻來自於人性更幽暗深層的不安全感及渴望操控,而在渴望滿足之後更有渴望,操控得逞之後更欲操控…於是,相對於狩獵環境裡生命的蓬勃崢嶸,農業的環境,愈趨於單調貧乏──當然,農業社會也因此締造另一種稱為文化的興盛繁榮,但我漸漸懂得一個狩獵者和農耕者,有著多麼不同的生命調性,也漸漸模糊了孰優孰劣的分際。浩渺宇宙中,何謂前行?何謂向後呢?
人與自然的糾葛,確實綿密龐雜,任何簡化的說法,都可能是危險的偏執,還是暫且保留遇見獵人這複雜而奇妙的心情吧!
阿寶 2011/5/24乍陰乍陽的梅雨節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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