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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 阿默書序──生活的素顏 》
  有些朋友相處起來自在從容,不用忙著找話說;可以一起分擔沉重的勞務,也可以無言對坐,各自享受生活瑣碎的幸福──讀一本書,縫一件衣物,煮一壺茶,做一頓平平常常,卻有情味的飯菜……久不問候也不會疏遠,相聚,也不成負擔。總會靜靜留意何時需要幫忙,並且做得恰如其分。那是一種慧心,更是一種誠意,因為敞開自己,所以看見彼此,因為理解,所以為別人留下足夠的空間。

  初識阿默,她和幾位同樣初次見面的朋友,來到梨山果園,人如其名,特別少話,眼神沉靜清透卻又充滿歡愉。那天到底聊了些什麼?早已不復記憶,那雙安定愉悅的眼,卻一直清晰如昨。

  接著,阿默給我一連串的驚奇:她說她年近半百,有二個已屆成年的女兒──卻沒有世俗媽媽的嘮叨和喋喋不休的兒女經;也和婆婆同住,卻沒有傳統兒媳的無奈,只有對婆婆的讚嘆。她說她只有國中畢業,一心想為勞苦的父母分擔家計,因而放棄升學早早出外工作,在粗礪的生活邊緣仰望文學的殿堂;她說她一直安安份份做著修車匠的妻子,可是細膩的心思和流暢的文字,怎麼也和黑手生涯連不起來!我驚奇她如何在世俗生活的銅牆鐵壁中,鑿出一扇出入自由的窗?

  第一次到阿默家,他和赤牛大哥的修車廠還十分忙碌,看她俐落地幫著換輪胎,詳細做著進廠車子的「病歷」,粗工細活有條不紊,吃飯時間一到,灶間速速走一遭,一桌豐盛美味就像魔法棒點出來的,菜色從不華美,卻總有來歷──這是某家大嫂炒的花生,火侯天下獨步;那是自己醃的蘿蔔葉,有山上的陽光風韻;這是前天山上挖的冬筍,得有老練的功夫才找得到;那是機車載來到門口,為了懷舊而買的麻嬰,有著一個為人媳婦打理家務的複雜情感……在無數人被獵奇的味蕾所奴役,爭相膜拜新奇美食的時代,阿默總是微笑地從記憶深處,細絲般地抽出上一個世代的生活況味,輕輕繫在現代人眼中稍嫌粗俗的食材上。因為動作那樣溫婉,神情那樣陶然,自然牽引出絲線那頭歲月醞釀過的香氣,讓吃的人也咀嚼到食物另一個次元的滋味。瞥見光陰簾幕之後的故事,飽了肚子,也餵養了心。

  2005年開始,我們一小群人共同出資,一起管護了苗栗一塊陡峭的山坡橘園,在讓這塊果園走向荒地的過程中,我們也學著過荒人的生活。每次活動,許多工具、食物飲水,都要走一段山路搬運進來,這時阿默就會施出無人能及的本領:一支扁擔穩穩挑起重荷,斜坡上依然步履輕捷。這肩挑擔功夫沒有紮實練過是唬弄不了人的!露宿野地,營火炊爨,阿默多的是生活的本事,茅草廁所,露天淋浴,她經驗起來也比別人輕鬆愉快。讀到她兒時挑著樹薯經過香蕉園,扁擔不時撞到香蕉樹,氣得扔擔嚎咷的那一段,才知道她這一身功夫從何而來。早年山野生活的艱辛,卻成為今日野地嬉遊的享受泉源。

  阿默過往的生活記憶,已在時間中醞釀熟成,我一直私下期待她開缸的日子,分一縷甘醇。這一代的書寫者,即便有更華麗的文字,繁複百倍的思維,那貼近土地生活的第一手書寫材料,卻是當今稀有──時代的飛輪,將這一切拋在邊陲,那是文字荒漠,少數遺落在那裡的人們度不過莽莽荒原,聲音與記憶失落曠野。於是,餵養我們的文字,再難透出泥土的芬芳與山林的氣息,更真切的事實是,這個時代的生活已不堪稱為生活!

  與阿默的相契,也許就來自同樣的戀慕──執迷一種與草木為伍的人間冶遊,無鉛無華的真生活。這本書,阿默用生命中的花草樹木為標記,將深刻生活的沉韻淡雅,素顏呈現。而我認為,這不只是過往,也是未來──這一代的生活方式所造就的浮誇心性與環境浩劫無法永續,人們將回頭尋找源頭活水,而這些失落的生活記憶,就是荒徑重啟的路標。

阿寶 2011/6/13